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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極拳推手的研究 PDF 列印 E-mail
作者是 向愷然   
週五, 04 十一月 2011 00:06

練太極拳的人,誰都知道架子是練體,推手是練用,可是練體和練用是不是兩回事呢?--------練架子,是練推手所用的體;練推手,是練架子所得的用。可說整個的體都是用,也可以說整個的用都是體。照這樣說來,練架子和練推手,不是沒有分別嗎? 《太極拳經》說:「人剛我柔謂之走,我順人背謂之粘。」剛字是採取攻勢的意義,並非剛強之剛,並非剛勁之剛;例如推手的掤、擠的兩個動作,是採取攻勢的。柔字是採取守勢的意義,並非柔弱和柔軟之柔;例如推手的履、按的兩個動作,是採取守勢的。剛柔不過是攻守對立的兩個代名詞,完全是用意的、用勢的,不是用剛強之勁來攻打的。
對方用掤、擠兩種攻勢來逼,我用履、按兩種守勢去化解它,這個動作叫做走。順背是得勢與不得勢的區別,能保持重心則得勢為順,失去重心則失勢為背,例如我方用掤、擠去玫逼,意圖使對方失勢,這動作叫做粘。又說:「動急則急用,動緩則緩隨。」這是純採守勢的說法,學者不可誤認為是自己不作主宰,緩急隨人。須知攻擊在人,應敵在我,我能隨敵緩急,從容應付不失重心,可說巳盡太極推手之能事了。
又說:「左重則左虛,右重則右渺。」太極拳就是一種軸心運動,所以《行功心解》上說:「身如車輪,腰如車軸。」既是身如車輪,則左重向左轉動,右重向右轉動,乃當然之理,容易明瞭;不過要練得嫻熟,得心應手,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
又說:「仰之則彌高,俯之則彌深;進之則愈長,退之則愈促。」前三句皆是引勁落空之意,就是說如果他仰攻,我引得他更高,他俯攻我引得他更深,他直進我引得他更長。總之是順他的來勢引向空處,不抵抗,不截擊。第四句是說明退不得,彼進我退,便是自促,無論練架子、推手,都忌直進直退。《行功心解》說:「進退須有轉換」,便是說明不能直進直退的意恩。例如「摟膝拗步」的進,必須兼帶左顧右盼的姿勢。「倒攆猴」的退,也是 一樣要向左右轉換。其他一切進退的動作,都是如此;因為轉換便是以退為進,不是真退,真退就是敗了。所以古人拳譜有進、進也;退、亦進也的說法。
《紀效新書》上也說:「步步向前,天下無敵。」又說:「一羽不能加,蠅蟲不能落。」這就是說:推手須練到觸覺十分敏銳,就是一片鳥毛、一個蒼蠅那樣輕微的東西,落到身上也能察覺。不許它停留站腳,因為鳥毛不到平穩的地方是不能停留的;蒼蠅的腳不能站穩,是不收斂翅膀落下的。這是極力形容太極推手之輕靈,絕對不許對方借力的意思。這是推手最重要的理論根據。
又說:「人不知我,我獨知人。」這是推手極嫻熟後的境界。推手的作用,主要是鍛鍊觸覺,術語謂之「聽勁」。就是利用兩手,尤其是十指的羅紋探聽對方動作的意向和勁路;而我則處處意在敵先,使對方來不及防禦。河南溫縣陳家溝的陳鑫箸有《太極拳譜》,關於推手的有兩句話說得最好:「神以知來,智以藏往。」神就是利用我手上的神經,探知對方的來勢再憑藉我的智慧,隱藏我的攻勢;這樣便到了「人不知我,我獨知人」的境界。
又說:「單重則隨,雙重則滯。」這兩句話是練推手最要注意的,必須時時刻刻用實際行動去體驗它。若不認識這個理論,根本談不到會太極拳,祇停留在感性上的認識;不在推手上下幾年苦功,也還談不到隨機運用。這兩句話解釋起來,卻是極平常極容易暸解的。前面說過:「身如車輪,腰如車軸」,試想車輪著地,哪有兩個重點?若有兩個,便推不動了。所以《太極拳譜》上說:「無使有缺陷處,無使有凹凸處。」因有缺陷凹凸便不能圓,不圓就雙重了。
有人解釋雙重說,兩腳同時著地,兩手同時打擊,是雙重;一腳一手是單重,這是極端錯誤的解釋。我們要知道單重、雙重不在形式,而在內容。太極拳只是軸心運動,找著了軸心所在,則觸處成圓,處處單重;找不著重心,則觸途成滯,處處雙重:豈但兩腳兩手,就是一個指頭,也免不了雙重。陳鑫的《拳譜》上說得最好:「精練已極,極小亦圈。」凡圈皆有軸心,由軸心發出來的圈,便無缺陷出處;無凸凹處,那得有雙重?
又說:「粘即是走,走即是粘。」太極就是圈的中心點,向外半弧為陽,向內半弧為陰,陽的作用為粘為攻,陰的作用為走為守;粘又是走的準備,走又是粘的準備。所以下面緊接者說:「陰不離陽,陽不離陰」,又說:「陰陽相濟,方為懂勁」。所謂陰陽、粘、走、剛柔、粘、連者等等,都是攻守兩個動作代名詞,攻裏巳有守,守裏已有攻,所以謂之相濟。認識了這個,便等於懂勁;在懂勁的基法上做功夫,才能做到愈練愈精。
又說:「本是捨己從人,多誤捨近求遠。」太極推手在隨機運化,本身不可有絲毫安排等待的心思,這就謂之捨己從人。也就是說要在本身確實做到圓活輕靈的地步,才可以隨人粘走,毫無障礙。但是有許多人認捨己從人四字,以為要從對方研究來勢,早安排一個如何應付的心思,這便是捨近求遠了。
以上所標舉的,都是山右王宗岳所著《太極拳經》中,屬於推手的理論。這是太極拳最高深、最精確的學理,非細心體驗,不能有得。
《十三勢行功心解》說:「發勁須沉著鬆淨,專主一方。」發勁須在推手時發勁練勁,才能沉著,才能鬆淨;又必須在沉著鬆淨的兩個條件下發出去的,才是內勁,不是拙力。專主一方四字,看去似很簡單,實際這裏面包含時間、地位、方向等三個要素,有一個不適合,便是沉著鬆淨的內勁,也發不乾脆。因此必須在推手的時候,一方面準備接受發勁,不走不化;一方面專心按規律發出去,練手既熟,方能一觸即發,發無不中。
又說:「引進落空合即出,拈連粘隨不丟頂。」隨著對方的來勢,引向空處,引到和我的出擊條件相合時,便行出擊。這引字有兩種意義,一是因勢利導,一是故露破綻,引他冒進。陳鑫《拳譜》上說:「虛籠詐誘,祇為一轉。」所謂虛籠詐誘,就是引進落空,這轉字就是出擊。
此中前輩說:「推手祇在不丟不頂中討生活。」不丟是不脫離對方的手,不頂是不抵抗對方的手,這中間包含拈、連、粘、隨四種動作。拈、粘是屬於不丟的,隨、連是屬於不頂的。就是說,對方進,我用連、隨;對方退,我用粘、拈。
以上僅就社會上最流行,為一般愛好太極拳者所熟知的理論,加以簡單的解釋。因本人學識有限,所解未必正確,但敢肯定的向諸位同好者保證:沒有一句話不是秉承名師傳授,加以本人三十年實際體驗得來的。如今再將我實際體驗的所得作一個結論,再將我卅年中學習太極椎手的經過,作一個簡單的敘述,以供愛妤推手者的參考。
推手的方式,大略可分為四種類型,一、單手定步,二、雙手定步,三、活步,四、大履。單手定步的推法,現在練習的很少,認真說起來,初學入門的人,單推手是必要的。練法雖簡單,兩人都以單手一粘一走,然對於初步的聽勁,和增強腰腿功夫,是很有幫助的。
現在流行的是定步雙推手法,以上所舉有關推手的理論條文,都是屬於定步雙推手的。這種推法,是增長功夫的基本練習;太極拳的實用價值,必須在這種推手的方法上,打下堅強的基礎。初學入門,但求上下一致,進退轉動圓活,動作不妨稍快。進一步研究掤、履、擠、按;你粘我走、我粘你走,便不能太快了。太快則粘走都不踏實,每一個動作都容易忽略過去,跟找勁、聽勁的意義不符合了,這裏最緊要的訣竅有下列四點:
一要慢:不問是拈是走,都得寸寸節節找勁、聽勁,不輕易放過一分。
二要圓:雙手最忌走成直角,在在處處須保持弧形狀態。
三要定:這是定步推手法,祇許換步,不許走動。因推手的目的,是要在腰腿上打下堅強的基礎;對方來逼,只能用坐腿走腰的方法去化解他的來勢。習之既久,腰腿自有功夫。
四要近:凡找勁、聽勁鍛鍊腰腿功夫,都須逼近,才能切實。
活步椎手:進兩步,退兩步,彼此不變方向,我方掤進一步,擠進一步,彼方退一步,按退一步。彼此周而復始,借此練習進退輕捷,惟須不變方向,才能逼出腰腿功夫。
無論是練習那種推手法,最忌不按規則和用力衝擊,並絕對不應有勝負觀念。

我研究推手的經過
一九二三年在上海從陳微明先主初學太極拳,陳先生和他老師楊澄甫一樣,最喜用掤、擠兩勢進逼;但不發勁,使我停滯在一個通身不得勁的態勢中,既不能走,又不能化。這是我初學推手時感覺最難受的一個階段。
後來王潤生先生到了上海,我又從他練吳家的架子,我用陳先生掤、擠的方法進逼,他很容易的就把我的攻勢消滅了。經研究的結果,才知道我的觸覺太遲鈍了。他用意來逼,用勢來逼,本來極輕靈;我等感到不得勁時,便巳失去重心,不能走、也不能化了。
我問王先生,吳鑑泉推手是如何進迫的?他說:「吳先生推手很少逼人的事;不過你用方法去逼他,卻隨時使你不得勁,也很難受。因此一般人說楊主發勁,吳主化勁,其實發即是化,不能化便不能發;不過兩人的個性不同,所用的方式,也就跟著有區別了。」
一九二九年在北京,從許禹生先生學習推手。他的太極拳是從宋書銘學的,是宋遠橋的一派;專注意開合,配合呼吸。每一個動作,都要分析十三勢,尤其以中定為十三勢之母,一切動作都得由中定出發。他又注意黃百家箸的《內家拳》裏面的敬、緊、經、勁、切五字訣;他說切字最關緊要。就是每個動作都須求得切合應用。所以他的推手最能運用架子中各種動作。可惜他那時主辦北京國術館兼辦北京體育學校,工作太忙,不能和我多說手法,介紹了劉恩綬先生專教我推手。
劉先主也是從宋書銘學過太極拳的。但他的推法,卻跟以上諸位先生不同:忽輕忽重,或長或短,每每使我連、隨不得,拈、粘不得。有時突然上提,我連腳跟都被提起,突然一撤,我便向前撲空。直到三個月以後,方漸漸成了習慣,不受誘惑了。我從前練過外家拳,有時被逼急了,便用外家拳法出擊,他立即停止不推了。他說:推手是一種練習的方式,不是打架,不可有爭勝負的心理。若是較量勝負,則彼此形式不同,決沒有站住不動,等待人家攻擊的道理。
我當時聽了這番話,很是慚愧,深覺自己不應該在推手的時候,存著勝負的觀念,不按規則的去偷襲人家。就技術上說是犯規!就交際上說,是不禮貌!就品質上說是不道德!
一九三四年在長沙和一個同學推手,王潤生先生在旁邊看著,忽然說道:「你們推手怎麼全沒有開合呢?」我忙停手問道:「你從來教我推手,不曾說過開合,教我們到那裏去找開合呢?」他說:「拳譜上不是說了能開合然後能呼吸,能呼吸然後能靈活嗎?你自己不去找吧了。」我說:「我很久以前就懷疑那兩句話不通,甚麼是能開合然後能呼吸呢?不能呼吸不是死人嗎?」
王先生笑道:「恐怕是你自己不通吧?誰都有呼吸,是自然人的呼吸,不是藝人的呼吸;藝術不能配合呼吸,就是不能呼吸,這是最關緊要的。你看書上讚美藝人表演武藝總有面不改色,氣不發喘的兩句話。你們剛才推手推得發喘,就是不注意呼吸的緣故。」我說:「許禹生曾對我說練架子要有開合並配含呼吸,我當時忽略了,不曾追問應如何配合;更不知推手也要有開合,也要配含呼吸。」王先主說:「初學入門的時候,不能講這個動作,因為這動作太複雜了,不易體會,此刻卻非從開合呼吸著手下功夫不可了。」他隨即就架子中指示了幾個範例,如掤、擠為開,履、按為合之類。
我從此在練架子時找開合,找了幾天,自謂得了,練給王先生看;才做了一個攬雀尾,他便笑著說:「不應練了,開不成開,合不成合。」那時他手中拿著一把摺扇,一開一合的搖動著問道:「這開合是怎樣產生的?」我說:「是由你的手產生的。」他搖頭指著扇把子的紐說道:「需要有這個東西才能開合。」隨又指著房門道:「就和這門需要有這個樞才能開合一樣。你沒有找到這個樞紐,當然開不成開,合不成合。」我問:「樞紐在那裏?」他說:「這是需要你自已去找的,我說給你聽沒用。」
我為這個樞紐,足足鬧了一個多月,把所有關於太極拳的理論讀得爛熟;結果恍然大悟,認定樞紐在腰。於是又從頭找開合,為要合拍,把架子許多銜接的地方變更了;後來覺得每一個動作之中有好幾個開合,都得配含呼吸;動作越來越細密,時間也越來越加長了。
這時因為王先生在湖南大學教課,不容易會面;直到半年以後,才遇著他,趕忙練給他看。他徽笑點頭說:「雖不中,不遠矣。你但知道主宰於腰,卻忽略了『命意源頭在腰際』的際字,和『刻刻留心在腰間』的間字。你要知道這兩個字是太極拳的命脈所在,他就是太極拳名稱的來由;找不到這個,十三勢便找不到中定,更從何處體驗『一動無有不動,一靜無有不靜』的道理?不過這理論頗艱深,不容易了解,更不容易直實體驗。若對初學的人說出來,不但無益,反招疑謗。所以古人不輕易傳給人,不是怕人知道,卻是怕人不知道。」
我當時聽了這番剴切的指示,感激得幾乎哭了出來。
以上所說的理論和經過,我覺得是民族形式體育運動中最寶貴的文化遺產,應該把它公開出來。練太極拳的人很多,關於太極拳的著述也不少;專注於理論上,尤其在推手理論上做有糸統發掘和研究工作、寫出文字供大家參考的還很少。因此寫出這篇東西來,供愛好太極拳者研究參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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